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第三次化债和前两次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—前两次只需要在“金融端”做手术,这一次在“资产端”动刀。而城市更新,就是资产端动刀的主战场。
要理解这个判断,我们需要先看清三次化债的演变脉络。
01 三次化债的演变
第一次|1999年:国有银行不良资产剥离(AMC模式)
背景与成因:改革开放初期,国有企业缺乏现代企业制度,资金主要依赖国有银行的“拨款改贷款”。随着市场竞争加剧,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,无法偿还贷款,导致四大国有银行积累了巨额不良资产。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时,国有银行的不良贷款率官方数据高达25%以上,国际机构普遍认为已超过40%,实质上处于技术性破产状态。
化债方式:政策性剥离
- 1999年,国家成立信达、华融、长城、东方四大金融资产管理公司(AMC)
- 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向四大行注资,同时四大AMC按账面价值1:1收购四大行的1.4万亿元不良贷款
- 对部分有发展前景但暂时困难的大中型国企实施“债转股”,AMC成为企业股东
核心特征
- 纯政策性行为:按账面价值剥离,而非市场价格,实质上是国家信用兜底
- 资金来源单一:主要依靠央行再贷款和财政隐性担保
- 效果:成功化解了存量的系统性金融风险,为国有银行股改上市(如建行2005年上市)扫清了障碍
- 代价:AMC后续资产回收率较低,实质上是国家承担了大部分损失
(二)第二次|2015-2018年:地方债“开前门、堵后门”(置换债模式)
背景与成因:2008年“四万亿”刺激计划后,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大量举借隐性债务,游离于预算管理之外。这些债务成本高、期限错配严重(短贷长投),规模急剧膨胀,成为经济运行中的“灰犀牛”。
化债方式:债务置换
- 修明渠、堵暗道:2014年修订《预算法》,赋予省级政府发债权,并甄别存量债务,将政府负有偿还责任的隐性债务纳入预算。
- 发行置换债券:2015年至2018年,地方政府发行了约12.2万亿元的置换债券,将短期、高息的非标和银行贷款,置换成长期限(3-10年)、低利率的政府债券
- 利息负担减轻:通过置换,平均利息成本从约10%降至3.5%左右,极大地缓解了地方的即期偿债压力。
核心特征
- 不发货币,不找银行:由地方政府发行债券,在债券市场上置换存量债务,实现了风险的显性化和利率的市场化
- “中国版扭转操作”:时任财政部长楼继伟曾形容这是“长债置换短债,低息置换高息”
- 制度意义:这是中国首次大规模对地方债进行“新老划断”,奠定了“开前门、堵后门”的现代地方债管理基础
(三)第三次|2023年至今:一揽子化债(隐性债务“清零”)
背景与成因:在疫情冲击、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和土地财政急刹车背景下,地方政府财政收入锐减,城投平台非标违约频发。截至2023年底,中央认定的地方隐性债务余额仍高达14.3万亿元。
化债方式:组合拳式“一揽子方案”
- 特殊再融资债券:2023年下半年起,允许债务压力较大的省份发行“特殊再融资债券”,直接偿还隐性债务。2023-2024两年间累计发行超4万亿元
- “10万亿”大规模债务置换(2024年11月推出):
- 一次性增加6万亿元地方政府专项债务限额,分三年安排,专项用于置换隐性债务
- 从2024年起连续五年,每年从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中安排8000亿元用于化债,累计可置换隐性债务4万亿元
- 合计:直接增加地方化债资源10万亿元
- 严控增量:严格遏制新增隐性债务,对违规举债终身问责
核心特征
- 力度空前且透明:这是中央政府第一次明确测算并宣布隐性债务规模,并给出精准的“10万亿”数字疗法,意在修复市场信心
- 从“应急”转向“清偿”:目标不仅是防风险,更直指“2028年底前地方隐性债务清零”
- 腾挪发展空间:官方明确表示,通过降低利息支出(五年累计节约约6000亿元),将地方政府从疲于应付债务的困局中解放出来,转向投资与民生
与前两次的根本区别在哪里?
前两次化债,本质上都是“债务形态的转换”—把坏账挪个地方、把短债换成长债。债务对应的“底层资产”从来没被真正动过。这在当时是合理的,因为银行和财政的危机是燃眉之急,先灭火再说。
但第三次化债不一样。光靠“低息换高息”腾出的6000亿利息空间,撑不起一个5-10年的转型周期。因为隐性债务清零不等于城投转型成功—2028年以后,城投不能再靠政府信用融资,必须靠自身资产的经营性现金流活着。
这意味着:第三次化债必须完成前两次没做的事—把沉睡的存量资产真正激活,让它们长出可持续的现金流来。
这就是城市更新出场的原因。
02 城市更新为什么是第三次化债的“资产端引擎”
城市更新不是“要花钱搞建设”,它是第三次化债从“金融端手术”转向“资产端造血”的产物。逻辑链条有三环:
第一环:化债腾出的空间,需要资产端来填。
10万亿置换+6000亿利息节省,本质上是给地方争取了5-8年的时间窗口。但这个窗口不是用来“喘口气”的,是用来把存量资产从“沉睡状态”推到“造血状态”的。如果窗口期结束,资产还是那个资产,城投还是那个城投,问题只会以更严峻的形式回来。
第二环:城市更新是激活存量资产最系统的抓手。
地方国企账上最多的资产是什么?不是金融资产,不是现金,是土地、厂房、办公楼、小区、管网、街区这些实物资产。这些资产恰恰是城市更新的对象。规划明确提出的“好房子”建设改造、老旧小区改造、老旧街区厂区改造、城中村改造、地下管网更新—每一项都对应着大量沉睡或低效的国有存量资产。
第三环:政策工具已经为“资产端造血”铺好了路。
- 土地政策:划拨/工业遗存类资产,破局靠两条合规减压阀,其一,自然资规〔2019〕3号奠定的民生用途过渡期逻辑,在国办发〔2021〕22号保租房框架下放大适用;其二,自然资源部2023版更新政策指引明确的兼容功能、计容奖励、小微更新简化审批。两者叠加,才把“一动就触发补缴”从死结变成可解。
- 资金政策:中央预算内+超长国债+专项债+REITs—提供了从建设到退出的完整资金链
- 运营导向:规划反复强调“运营前置”“专业运营”—城投不必自己干,可以当资产方
三环扣在一起,结论很清楚:城市更新不是第三次化债的“配套工程”,它就是第三次化债的资产端主战场。
03 国发12号规划里,化债人该读的“四个真问题”
问题一:钱从哪来?
规划配套的“多元投融资机制”已经成型,拆开看就是四层:
① 中央财政资金(无偿/低息)
- 中央预算内投资:2025年发改委358号文明确五类—老旧小区、棚改收尾+C/D级危旧房、城中村(300万人以上大城市)、城市公共空间(300万人以上)、老旧街区厂区。2026年安排资金规模970亿元。
- 超长期特别国债:2026年1600亿额度,专投地下管网/燃气/排水/综合管廊。关键限制:不支持房屋拆迁,纯工程类。
- 中央财政补助:财政部2026年城市更新竞争性选拔≤15个地级及以上城市,东/中/西每城分别上限8/10/12亿元。
- 城镇保障性安居工程补助资金:可覆盖城中村、老旧小区、危旧房。
② 地方财政资金
- 专项债:据国办发〔2024〕52号文,专项债用作项目资本金比例上限从25%提至30%。城市更新项目可申请专项债支持,资本金比例最高可达30%,并可采取“债贷组合”放大杠杆。
③ 政策性+商业银行
- 国开行、农发行已分别推出城市更新专项贷款产品,公开披露期限可至25年、利率较同期限基建贷有所下浮。
- 项目建成后的停车场经营权、商铺租金、物业管理费、文旅经营收益等,可作为项目现金流支撑用于配套融资增信。
④ 市场化退出
- 基础设施REITs:据发改委2025年12月更新的REITs试点行业口径,“城市更新设施”已作为独立行业门类纳入发行范围,停车场、污水管网、特色文旅街区等运营成熟的资产均可装入。
- ABS、公司信用类债券等也是可行的市场化融资工具。
对化债的意义:这四层资金覆盖了从“建设投入”到“运营退出”的全周期。城投不再是“借新还旧”的债务人,而是可以拿着这些工具去“融—投—管—退”的资产运营商。
问题二:土地怎么松?
据自然资源部城市更新规划与土地政策指引(2023版)及后续部委落地文件,核心政策包括:
- 五年过渡期:自然资规〔2019〕3号母本(民生用途不改变主体、不补缴出让金、设5年缓冲),在国办发〔2021〕22号保租房框架下放大适用。
- 容积率奖励:公益性贡献/保留文保可折算计容奖励。
- 微更新豁免:加装电梯、停车、无障碍等可走简化/备案制。
- 混合用地:主导用途可兼容关联功能,社区内鼓励居住+商业+公服复合设置。
对化债的意义:过去盘活国资最大的障碍不是资产没价值,而是“一动就触发补缴”的合规不确定性。过渡期、容积率奖励、混合用地、微更新豁免四类工具叠加,把“改造成本不可控”纳入了可计算的规则框架,合规成本从未知变为可知,更多存量资产才真正进入了可盘活的范围。
问题三:城投怎么转?
规划给城投指的转型路很清楚:从“融资平台”到“城市运营商”,业务从“代建+融资”扩到“投资—建设—运营—服务”全链条。
具体路径上,有几个已经被验证的样本:
上海城投控股:以其持有的保租房项目发行REITs,募集资金约30.5亿元(据上交所公告及公开披露),用于并购存量R4地块,实现滚动开发和债务有序偿还,是“资产盘活→REITs退出→再投资”闭环的标杆。
重庆城投集团:打造“朝天门·城里”文商旅综合体,城投出资建设,引入龙湖智创生活负责运营,形成“公益底线+商业可持续”的政企分工样本。
唐山控股发展集团:探索“并购增信扛债+园区建设收益化债”双轮驱动模式,通过市场化并购获取优质经营性资产,同时以园区运营收益偿还债务。
首钢园:首钢集团将石景山厂区从“去产能包袱”转型为城市新地标,六工汇商业体、三高炉博物馆、服贸会永久会址相继落地,是重工业城市国企转型的典型案例。
对化债的意义:这些样本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城市更新不是“花钱”,而是“赚钱”。运营成熟的资产可以装REITs退出,回收资金再投下一个项目,形成“化债—盘活—再投资”的正循环。
问题四:四川的“拼盘公式”能不能复制?
四川已建立覆盖全省的城市更新滚动项目库,公开发布的年度机会清单涉及项目近千个、总投资规模达千亿级以上,并明确将管网更新、老旧小区改造、城中村综合更新、历史街区活化等纳入省级储备统筹推进。
四川给出的最有价值的东西,不是某个总投资数字,而是“四类钱怎么拼”的方法论
一个连片片区,把老旧小区+管网+公园+停车场打包成“更新单元”→ 超长期国债(管网部分)+ 中央预算内投资(小区/社区部分)+ 专项债(连片开发含拆迁安置商业)+ 国开行长期贷(用停车场/商铺/物业收益质押),四拼盘叠加。
对化债的意义:这个核心不是“钱多”,而是“用政策工具把项目现金流做正”。单靠任何一类钱都撑不起一个大片区,但拼起来就能做。项目现金流为正,就不需要政府隐性担保—这正是化债要达成的目标。
04 化债视角下的实操建议
第一,先把名下“更新类资产”拉个清单,按“化债价值”重排优先级。
不是所有老旧小区都值得改,不是所有老厂房都适合文旅。排序逻辑应该是:
- A类(能装REITs的,优先做):保租房、停车场、污水厂、成熟文旅街区
- B类(能拿中央钱的,跟政策走):老旧小区、城中村、管网
- C类(能混用的):老厂区转科创/文创/保租房
- D类(权属复杂、现金流弱的,暂缓或核销)
第二,资金拼盘要“一项目一策”,别只盯着专项债。
一个片区项目正确的打开方式是:先拆子项→管网部分去申超长国债(1600亿大盘,2026还在放量)→老旧小区/完整社区部分申中央预算内→拆迁+商业+安置部分走专项债(资本金30%上限+债贷组合)→运营收益部分找国开行25年期长期贷。四层叠完,自有资金出资能压到很低。
第三,土地政策要“用足过渡期+容积率奖励”,别急着补出让金。
自然资规〔2019〕3号五年过渡期+2025年12月两部《若干措施》的混合用地/容积率奖励/微更新豁免,是本轮最大的合规红利。老厂区转保租房、老办公楼转养老/保租房、老旧街区转文创,都能套。五年后再说五年后的事——大概率到期还能续或协议出让。
第四,运营必须“前置+外脑”,城投别自己硬干。
城市更新项目和保租房、工业遗产一个逻辑—城投当资产方(出地、出房、走合规),运营交给专业机构(文创园运营商、保租房运营品牌、文商旅商管),分账谈清楚。唐山、重庆朝天门、首钢园都是这个路子。自己搭运营团队不是不行,是太慢,错过政策窗口。
05 结语
国发〔2026〕12号牵引的这轮大规模存量改造,表面看常被读作“城建投资大盘”,但底层更应读作第三次化债的“资产端总攻”。
前两次化债,我们用AMC把银行救了,用置换债把财政救了。但这两次都没有触及一个根本问题—债务对应的底层资产,始终没有真正活过来。
第三次化债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:它不再只是“金融端的手术”,它必须完成“资产端的造血”。 城市更新就是这个造血机制的核心载体—把沉睡的厂房变成收租的园区,把漏水的管网变成稳定的特许经营收入,把老旧的小区变成有物业费、有停车费、有广告收入的运营资产。
06 常见问题
为什么说城市更新与地方化债密切相关?
第三次化债不仅要调整债务期限和成本,还需要在资产端形成可持续现金流。城市更新覆盖土地、厂房、办公楼、小区、管网和街区等大量存量资产,能够通过改造和运营推动低效资产转化为经营性资产,因此成为资产端盘活的重要抓手。
第三次化债与前两次化债有什么根本区别?
前两次化债主要解决金融机构不良资产和地方债务期限、利率等问题,本质上侧重债务形态转换。第三次化债还需要激活债务对应的底层资产,使其产生稳定的经营性现金流,为城投平台后续转型提供支撑。
城市更新项目的资金可以从哪些渠道筹集?
文章归纳了四类主要渠道,包括中央预算内投资、超长期特别国债和中央财政补助等中央资金,地方政府专项债,政策性银行与商业银行融资,以及基础设施REITs、ABS和公司信用类债券等市场化退出工具。
城市更新如何帮助城投平台实现转型?
城投平台可以从单一融资和代建角色转向城市运营商,逐步覆盖投资、建设、运营和服务环节。城投也可以作为资产方,引入专业机构负责具体运营,待项目形成稳定收益后再通过REITs等方式退出并回收资金。
四川城市更新项目的“资金拼盘”如何理解?
核心是把老旧小区、地下管网、公园、停车场等内容组合成更新单元,再根据不同子项目分别匹配中央资金、专项债和长期贷款等工具。重点不在于单一资金规模,而在于通过组合融资改善项目现金流,降低对政府隐性担保的依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