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资产盘活从“可选题”变为“必答题”,横亘在面前的不是资金,不是模式,而是最基础却又最棘手的问题——“这资产到底是谁的?”
“一块地三个主人”,在地方国企的资产台账上,这往往不是一个比喻,而是一个冰冷事实。北京亦庄的博润产业公园在申报 REITs 前,耗费近两年进行产权梳理与规划调整;湖北咸宁城发集团能盘活 249 项资产、变现 28.56 亿元,其前提同样是完成艰苦的资产确权与清理。
问题的根源,往往深埋于历史之中。当前资产盘活面临的产权困境,本质上是中国过去四十年经济体制快速转型在资产层面的集中投射。我们正试图用一套适应高质量发展和资本市场要求的现代规则,去激活、运营和交易那些在完全不同历史语境和制度框架下形成的“老资产”。这其中的错配与摩擦,构成了所有复杂问题的底层逻辑。
当前,资产盘活已进入以“自主造血”为核心的攻坚阶段。无论是化解地方债务,还是推动平台转型,首要任务都是将“沉睡”在账面上的巨量资产转化为可流动、可融资、可增值的活资本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皆系于资产确权。
资产权属是否清晰,决定了评估、交易、融资和证券化能否启动。确权不是资产盘活中的一般手续,而是进入市场化运作之前必须完成的基础工程。
01 / 确权之困:存量资产“身世复杂”的四重制度根源
存量资产的权属乱象,是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的产物,主要植根于以下制度层面:
土地供应“多轨制”的历史叠合
我国土地供应经历了从“无偿划拨”到“协议出让”,再到“招拍挂”的市场化演进。大量存量资产,尤其是老国企的厂房、院落,其土地性质仍为划拨用地。这种土地无法直接转让、抵押,需先补缴高额土地出让金,办理“出让”手续。在资产价值本身可能不高的情况下,这笔前置成本常常让盘活第一步就陷入“不盘活是沉睡资产,一盘活就成亏损资产”的经济悖论。
国企改制遗留的“产权悬空”
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国企改制、合并、破产浪潮中,资产移交常常伴随着手续不全、归属模糊、档案遗失等问题。资产在法律上或事实上已转移,但产权登记并未同步变更,形成“账实不符、权责不清”的历史遗留问题。在资产静默时相安无事,一旦启动盘活,便因无法提供合法权证而寸步难行。
多部门“分段管理”的协同壁垒
一项资产的确权,往往涉及自然资源、住建、国资委、财政等多个部门。各部门依规行事,但审批链条呈“串联”状态,缺乏高效的协同机制。企业普遍陷入“A 部门说需要 B 部门文件,B 部门说需以 A 部门意见为前提”的“公章循环”,消耗巨大时间与沟通成本。
资产档案管理的“历史断档”
许多资产的原始凭证、协议、批文以纸质形式存放于老旧档案室,历经机构改革、人员更迭,面临损毁、丢失、信息残缺的风险。档案的缺失,使得资产合法性无从证明,直接卡住了评估、交易、融资的所有后续环节。
02 / 典型案例:权属不清是怎么把盘活“卡死”的
北京亦庄博润产业公园:产权梳理走了近两年,才摸到 REITs 起跑线
北京亦庄城市更新有限公司以博润产业公园、经开区汽车部件产业公园等存量工业空间为底层资产,成功发行全国首单城市更新类 REITs 产品,发行规模 7.53 亿元,在上交所设立。
卡点:老园区、老厂房的土地往往是早年划拨来的,地上建筑物归属经历过多轮机构撤并、企业改制,土地证、房产证、改制批文、划拨文件之间对不上号。
解法:原始权益人及增信机构在发行筹备阶段,对底层资产进行了系统性的产权梳理、合规整改与手续补办。这一过程并非企业单打独斗,而是依托经开区层面的跨部门协调机制,推动规划、国土、住建、国资等部门协同联动,将原本的“串联审批”转化为“并联推进”,逐项解决历史遗留问题,最终使资产达到资本市场可接受的标准。
启示:能不能发 REITs、能不能做正规融资,不是资产本身“好不好”,而是它的法律身份干不干净。身份不干净,再好的运营模式也上不了桌。
湖北咸宁:政府专班主导的“批量确权”行动
湖北咸宁市咸安区在推进国有资产盘活工作中发现,大量存量资产因历史原因长期处于权属不清、证件不全的状态,无法进行有效的市场化运作。
卡点:这些资产分散在多个行政部门和企事业单位,各自的权属状态千差万别:有的缺少土地证,有的缺少房产证,有的原始档案已经遗失,有的涉及多轮划转后归属模糊。如果让每个主体自己去跑部门、补手续,不仅效率极低,而且很多问题单个主体根本无力解决。资产就这样一年年“沉睡”下去,既不能变现,也无法融资,反而还要承担维护成本。
解法:区委区政府成立由主要领导挂帅的资产清查专班,联合自然资源、住建、财政等部门,建立“联审联办、一宗一议”的工作机制。对权属清晰但手续不全的资产,开通绿色通道加快补办;对权属复杂但无现实争议的资产,通过政府会议纪要等形式出具产权确认文件。通过这种“批量处理、集中攻坚”的方式,将原本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产权梳理压缩到较短周期内完成。
启示:确权是盘活的“第零公里”,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公里。面对分散、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,最有效的方式不是让企业各自为战,而是由政府升维主导,将零散的“个体行为”转化为系统性的“政府工程”。谁能率先完成这一基础工程,谁就能在资产盘活的赛道上占据先机。
03 / 破局之道:系统化确权与盘活的协同路径
面对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,等待制度完美适配是不现实的。必须采取主动、系统化的策略,推动“产权清晰化”与“价值盘活化”同步进行。
政府主导,启动“历史遗留问题”集中确权专项行动
破解部门协同壁垒,最有效的力量是更高层级的政府推动。可借鉴天津、咸宁等地经验,由地方政府或国资委牵头,成立跨部门的“存量资产确权工作专班”,对辖区内国有存量资产进行批量排查、分类处置。
- 对权属清晰但手续不全的资产,简化流程,加快补办权证。
- 对权属复杂、证据链存在瑕疵的资产,在厘清事实无争议的基础上,可探索通过政府专题会议纪要等形式,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产权确认文件,为其盘活提供“临时身份证”,扫清交易障碍。
分级分类,实施“资产价值导向”的确权优先级管理
确权工作需要巨大投入,不宜“四面出击”。应采用市场化思维,根据资产盘活价值与紧迫性,实行分级分类管理:
- A 类(优先确权):具备稳定现金流、可快速启动 REITs 发行、资产证券化或引入战略投资者的优质资产。确权能立即带来融资变现,投入产出比最高。
- B 类(稳步推进):具备改造提升潜力,但需一定投入的资产。确权后可通过改造、招商提升价值。
- C/D 类(审慎处置):位置偏远、改造困难、价值较低的资产。评估确权成本后,可考虑协议转让、资产置换或依法核销,实现“减负”。
探索“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”的合规盘活模式
对于短期内难以完全理顺所有权的“黄色资产”,即有权属瑕疵但无现实法律纠纷的资产,可跳过“所有权”障碍,直接聚焦“经营权”和“收益权”,实现价值挖掘。
- 经营权有偿转让:将资产的长期经营权,如 20—30 年,通过公开市场转让给专业运营机构。运营方获得稳定经营预期,产权方获得一次性经营权转让收入,实现“资产不转、权益流动”。
- 委托运营(OP):产权方保留所有权,将资产委托给专业运营商进行全权管理,共享运营收益。此模式在酒店、产业园领域已非常成熟。
- 作价入股:以资产的经营权或收益权评估作价,与社会资本合资成立项目公司,共同开发运营,共享长期收益。
以金融工具与资本市场标准“倒逼”产权规范化
REITs、ABS 等资产证券化工具,是资产盘活的“高速公路”,也是对资产合规性要求最严格的“试金石”。其发行审核对资产权属清晰、法律无瑕疵的要求近乎“苛刻”。因此,启动一个证券化项目的过程,本身就是对底层资产进行一次最彻底、最规范的“强制性产权体检与整改”。以此为驱动力,可系统性解决一批优质资产的遗留问题。
04 / 行动框架:从“盘家底”到“活资产”的四步法
对于手握大量存量资产的地方政府与平台公司,我们建议遵循以下行动框架:
全域“盘家底”,建立“三色”动态资产台账
开展全覆盖资产清查,不局限于会计账簿,更要挖掘实物。建立包含位置、面积、现状、权属状态、法律纠纷、预估价值的动态数据库,并参照“红、黄、绿”三色进行分类标注,一目了然。
综合“定策略”,一资一策设计盘活路径
针对“三色”资产,匹配不同策略:
- 绿色资产:快速推进,直接对接证券化、市场化转让、股权合作等高级盘活方式。
- 黄色资产:首选“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”模式,或纳入政府确权专项行动,同时探索收益权融资。
- 红色资产:对于涉及重大法律纠纷的资产,以处置和风险隔离为首要目标,避免风险扩散。
攻坚“解遗留”,寻求制度性突破
对普通确权手段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,应积极寻求上级政府支持,通过历史遗留问题认定、府院联动、特定政策试点等方式,实现制度性突破,为同类问题提供解决范式。
专业“借外脑”,规避风险、提升效率
资产确权与盘活涉及法律、金融、评估、税务等多领域专业知识。引入经验丰富的财务顾问、法律团队及专业运营机构,能够有效规避合规风险,设计最优交易结构,显著提升盘活成功率与资产价值。
05 / 结语
资产盘活,绝非简单的“变卖”或“融资”,而是一场对存量经济时代发展模式的深刻重构。其起点,正是对“家底”的清醒认知与产权关系的依法理顺。
当前的政策窗口与市场环境,已将资产盘活推向地方债务化解与国企转型的最前沿。那些能率先系统性解决历史遗留问题、完成资产确权,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市场化、金融化运作的区域与平台,必将在新一轮高质量发展中占据绝对主动。
常见问题
为什么说资产确权是存量资产盘活的“第一公里”?
权属不清会直接阻断资产评估、交易、抵押融资和证券化。土地证、房产证、改制批文和划拨文件等权属材料无法相互印证时,即使资产具备运营价值,也难以进入规范的市场化运作程序。
存量资产权属问题通常来自哪些制度原因?
主要包括土地供应多轨制的历史叠合、国企改制遗留的产权悬空、多部门分段管理形成的协同壁垒,以及资产档案长期管理中的历史断档。
地方政府和平台公司应当如何确定确权优先级?
可按资产价值和盘活紧迫性分类推进:优先确权具备稳定现金流、可开展 REITs、资产证券化或引入战略投资者的资产;稳步推进具备改造提升潜力的资产;对位置偏远、改造困难或价值较低的资产,则应评估确权成本,审慎研究转让、置换或依法核销。
所有权短期难以完全理顺时,还有哪些盘活方式?
对于有权属瑕疵但不存在现实法律纠纷的资产,可依法研究经营权有偿转让、委托运营以及以经营权或收益权作价入股等方式,聚焦经营权和收益权实现价值挖掘。
从“盘家底”到“活资产”可以分为哪四步?
化债易建议依次开展全域资产清查并建立三色动态台账,根据资产情况一资一策设计盘活路径,集中攻坚历史遗留问题,并引入财务、法律、评估、税务和运营等专业力量控制风险、优化交易结构。